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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爱 - 105

 * 不久,“天堂里的春天”又向小雨要手机号。她希望能和小雨通电话。她说她不习惯打字,过去她就不喜欢写字,现在不喜欢打字,况且很多事写是写不清楚的,只有说才能说清楚。小雨也不喜欢打字,打字太麻烦,但是否说就能说的更清楚,他也不能确定。而就这样给一个在网上认识不久的陌生女人自己的手机号,他也不知道是否合适,隐隐地感觉这或许是一个危险的开始。“天堂里的春天”并不着急,她一直耐心地说服小雨把手机号给自己,鼓励小雨要鼓起勇气和她通话。不知道为什么,对于她的话小雨在内心里一直感到反感,但又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他又总是不能拒绝或放弃和她的联系。就像现在他听到她鼓励他要有勇气和她通话,心中非常反感。为什么她会以为他是没有勇气,不敢和她通话?难道她自以为她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吗?但同样最终还是犹豫着把自己的手机号告诉了她。“天堂里的春天”具有一种强大的耐心和说服力,像腐蚀剂,持续而有力地瓦解掉小雨的所有的抵抗,使他不得不把自己的手机号给了她。在把手机号给她之后,小雨又立刻有了一瞬间的后悔,但随即就想到,这场奇怪的通话将会怎样开始呢?尤其是,她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子?这让小雨变得很有些不安。于是,他开始回想在自己的一生中,都是怎样和一个人第一次开始一场电话的通话呢?但他发现自己什么也回想不起来。于是他又开始回想,自己的第一次初恋,第一次失恋,第一次性,第一次吸烟,喝酒,第一次失眠,在想到第一次失眠时,想不起来了。但是他仍然禁不住好奇,在电话里她的声音听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呢?这样他又开始想他听过的所有的那些不同人的不同的声音……。发现声音竟然和相貌是一样的,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每一个人都拥有自己独特的相貌和声音,没有相同的相貌,也没有相同的声音,它们一样的真切,也一样的在回忆时就变得模糊。然后很快,小雨就听到了“天堂里的春天”的声音。但还是同样的奇怪。那声音既让他不喜欢,但又让他无法拒绝地想听下去。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有时仿佛过于成熟,像是中年女人在教育自己的孩子,但有时又像是一个还有些傻气的痴情少女的声音。小雨觉得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混合,并不是混合,而是一层一层交替出现,一会儿是那个中年的母性的声音,一会儿又是那个少女的声音,就是像是一杯鸡尾酒,但是,这是装在一只非常非常细长的酒杯里的鸡尾酒,一层一层的颜色和味道反复变化着,如同轮回转世般地交替出现,但也可以说是声音的化石,生物在地层中...

失去爱 - 104

 * 得知恶性肿瘤的诊断后,坐在回家的车里,夏雨回想起刚才发生过的种种事情,感觉都不像是真实的,从医生一见到他时的神色,就非常虚假,然后是医生对着他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也非常虚假,走出医院门口时的阳光,门口拥挤混乱的场景,和突然冲击他耳膜的巨大的噪声,还有现在,汽车类似自发的缓慢移动,车里安静的环境,车外路上无声行驶的车辆,街上往来行人的面庞、神色,他们走路时的动作、姿态,还有静止的天空,一切都显得似是而非。夏雨坐在这样的不真实感里想到了自己的那些童年,已经不在人世的父母,他们的音容笑貌,还有自己那些精力旺盛的日子里的快乐,这些仿佛都更加的不真实。车外北京道路的拥堵已经到达了令人震撼的程度。如果从高空用鹰眼向下俯视,透过包裹着这座城市的浓重的雾霾,你会看到遍布城市的所有道路上挤满了密密麻麻,数以百万计的车辆,大大小小,有各种各样的型号,品牌,颜色,和样式。从高空往下看,像一只只移动的盒子,拥塞在路上,从头到尾,前后相连,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路,整体的缓慢移动。在车子里黑暗驾驶舱的下方,无数只穿在各种鞋子里的脚,正在不断小心翼翼地,在刹车踏板和油门之间转换,踩下去,松开一点,抬起来,微微挪开,重新再踩下去。而整座城市却像是一只被道路所重重束缚住的巨大的肉球,正以令人炫目的速度向着不知何方的希望中的幸福疯狂地冲去。在这座野心勃勃的城市里,充满了幻想和破灭,雾气越来越重,或者雾气是在渐渐散去,有人发财了,有人破产了,人们欢笑,人们叹息,依然有人在出生,依然有人在死去,而夏雨此刻正困惑地坐在一场完完全全失去了真实感的就要醒来的噩梦里。 就在不久前,听到自己患上的是恶性肿瘤的一刻,夏雨脑海中首先想到的竟然是倩文,自己早已亡故的妻子,甚至有一瞬间夏雨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在自己的恶性肿瘤和倩文之间存在着某种神秘的关联,但随即这念想就湮灭。 事实上正是恶性肿瘤晚期的诊断使夏雨在这一阶段所经历的可怕而神秘的剧烈头痛,得到了一个科学的合理解释。现在,这头痛变得有道理了,不再神秘。只不过这个解释比头痛本身还可怕100万倍。等重新坐在家中的时候,夏雨已经有了两种全新的人生感悟:一,恶性肿瘤的确是恐怖的;二,知道恶性肿瘤的恐怖和得知自己罹患恶性肿瘤后感到的恐怖是两回事。这样,夏雨就回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他正和小珂陷入婚外恋情。一天晚上,回到家走到妻子身旁,当倩文拉起夏雨的手去...

失去爱 - 103

 * 沈菲在法拉盛的日子平静而安详地流逝着。她在这里转眼生活了许多年,她交了新的朋友,保持着积极的心态,尽量对新事物保持兴趣和好感,为自己寻找一些快乐的事情,让日子尽量忙碌些,忙碌的人更容易快乐,或者,就忘记了悲伤。生命的大海已不再会有狂风和骇浪,但海水永远不会静止啊,总是有着层层的涟漪。有时沈菲会想起小菲,小峰,自己的爸爸,妈妈,想时仍然是平静的,还有许多过去的人和事情,他们会像一部老电影,又模糊,又特别的熟悉。但沈菲会让自己不要过多的沉溺其中,总是会让风吹起,把正渐渐聚拢的淡淡的悲哀轻轻地一次又一次吹开。   * 在沈菲85岁那年,她最后一次回到成都。距离上一次回家,已经过去15年。现在,她已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在这座闪闪发亮的城市里,身旁汽车飞驶,人流如梭。但一切都显得不再真实。这座她熟悉的城市已经变得陌生,走在街上,一度沈菲想:自己这是在哪儿?那座童年里的城市又去哪里了?难道它们都真的没有了吗?自己再也不能把它们找回来了吗?她努力回想自己曾像小马驹一样跑过的那些石板路上,还有巷子,街道,店铺,儿时的那座城市已经消失,比她消失的还快啊。她在过去年轻时回家,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她想可能是因为她老了。所以,应该克服这种怀旧,喜欢新的城市。但走在这座城市里,仍然感觉怪异,心情不好。   * 直到沈菲再一次来到成都郊外的赵公山时,她的心才终于平静下来。赵公山依然在那里,绝世独立。山很高,山顶笼罩着薄雾,山体郁郁葱葱。这山没有什么特别的景致,也没有出名的道观或者寺庙。所以,一直以来游人罕至。但赵公山是一座大山,非常高。而现在,更显得格外安详。 在高中的时候,沈菲和班上的同学爬过一次赵公山。这次爬山给沈菲印象深刻。因为山高,他们在快到山顶的一座道观里住了一夜。沈菲记得,道观很小,由青砖和木头搭建而成,已经很破旧了。观里面住着一名奇怪的中年道人,留着长胡子,身穿青色道袍。沈菲注意袍子上面打着补丁。他头上带的道士的帽子,让沈菲感觉样子好笑。道士给同学们做了一顿晚饭。从山里采摘的几种野菜,用姜、蒜和干辣子在热油里素炒一下,撒上盐,一大锅热气腾腾新蒸的白米饭。当时,同学们都觉得这晚的饭菜美味无比,(但也可能是饿了。沈菲望着眼前的赵公山想,那时候总是饿,饥饿的感真觉美好啊,)大家一哄而上,转眼几个盘子就干干净净了。晚上住的地方是一间屋子,两排相对的通铺,...

失去爱 - 102

 * 第一次参加书法社活动,在欢迎沈菲时,老师兴奋地告诉她:你来的正是时候。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下个月要举办一个大型中国书法展。届时,我们大家一起去观展学习。你很幸运。老师说:这次展览将是西方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中国书法展。盛况空前啊。展品不仅有大都会博物馆的馆藏,还有许多是来自于不同国家博物馆、美术馆和一些私人收藏家的珍贵藏品。这可以说是空前绝后,千载难逢啊。沈菲知道,这位老师原来在国内就是一名知名书法家。作品经常在香港拍卖。老师又告诉她,现在国际艺术品市场上,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价格一路攀升。这是因为中国强大了,现在有钱了。这时一位刚从国内来纽约探亲的老头急着插话。他告诉大家,说:最近曾樊志的漫画《最后的晚餐》在香港以16亿港元拍卖成交了。沈菲听老头说的好像和曾樊志很熟,她想曾应该就是一位现在当红的画家了。16亿?哪能这么贵?这不可能。这时一位老太太表示不相信。老头不屑地撇撇嘴,显示出觉得老太太生活在这里孤陋寡闻啦。他说:就是16 亿港元。没有错的。说完,就继续讲:现在是中国决定世界的走向;中国的艺术家决定世界艺术的走向。在意大利,《最后的晚餐》已经破旧得不行了,我去看过。 将来如果需要重画,一定会由中国人来画。我看就直接让曾樊志把他的漫画画上去就行了。屋里的人听了都笑了,只有那个老太太仍然不高兴地反驳说:你别胡说八道啦。那是糟蹋达芬奇。那些现代艺术,我可一点儿也欣赏不了,我就是看不出它们有哪好来。老太太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但老头并不生气,仍然睁大眼睛兴致勃勃地说:画上去就好了。越看越好。然后又问老太太,是否去过卢浮宫?可没等老太太回答,他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去过。在那里我看了贝聿铭设计的那个玻璃三角,怎么看怎么觉得难看。不和谐,丑陋。可是现在,它成了法国的国宝啦,是法国人的骄傲!以后,曾樊志的《最后的晚餐》就是意大利的国宝,是意大利人的骄傲。就是就是。那个老太太不高兴地打断了老头,嘲讽地说:今后,中国就是地球的球宝,中国人就是地球人的骄傲。这时,老人们立刻分成了两个阵营,一个阵营坚决支持老太太的嘲讽,一个阵营对于老太太对中国和中国人的嘲讽态度非常不满。只有一个老太太发现老师一直不说话面无表情站在一旁等着,忙说:你们都别说啦,老师还没讲完呢!于是,大家就静下来,看向老师。老师脸上立刻又浮现出笑容,接着对沈菲说:但这还不是本次展会最吸引人的地方。这次展览最大...

失去爱 - 101

 * 小峰走后,沈菲又生活了很多年。生命中挚爱的人一个个离她而去,她已经成为一位长寿而孤单的老者。每一个老人都是一个座鲜有问津的时光纪念馆。生活并不是拯救者,这一点沈菲早就知道。生活只是一个载体,一条载着每一个人驶向虚无的船。   *   沈菲在晚年才意识到,虚无是最神秘的存在。   * 然而,真正重要的是努力地生活。这一点沈菲从很早就知道了。那时她还在上大学,感觉时光漫长又孤独,有时特别伤感,觉得自己已经到达忍耐的边缘,她无法继续了。但就在这时,她告诉自己要努力地生活。 现在,她又要告诉自己这句关于生活的箴言。   * 沈菲决定卖掉现在的house,搬到纽约的法拉盛,在那里买一个apartment。一方面,打理一栋house太费精力。随着岁数日益增加,已经越来越不方便;另一方面,住在这里太安静了,而且与世隔绝,离大湖很近,离有人气的地方很远。Isolation。搬到纽约的华人区,生活方便,更重要的是,可以参加社团,和许多人在一起做一些事情,可以交很多朋友。 可是,搬家可是一项巨大的工程啊!沈菲看着这个家发愁了。东西太多了。她想,这真有些荒唐。一个人怎么会积累这么多的东西。但事实总是这样,每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就会积累下越来越多的东西,最后有一天这些东西的主人走了,却留下了一大堆满地凌乱的东西。现在,有必要要扔掉一些了,搞一个yard sale。但是真要扔时,沈菲又什么都舍不得。这些东西就是她和她的丈夫还有女儿的一生啊! 在收拾东西时,沈菲发现了很多DVD和刻过的光盘。这些一晃就都是很久远的东西了,显得又脏又丑陋,让人看着心里不舒服。在沈菲小的时候,家里有一些古旧的家具、瓷器、手表和各种小器物,它们一旦年代久远,就具有了一种神奇品质,越古老越优美;我们这个时代将给未来留下什么?沈菲用两根手指尖抽出一片DVD,《千与千寻》,是很老的片子了,放入电脑播放。电影一开始她就被震惊住。那画面,依然美轮美奂,声音依然清晰。一点变化都没有。怎么会一点变化都没有呢?沈菲想着,这又和老电影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这就好像你在老年有一天回到家乡,走在从小长大的街道,街道的样子已经变了,你也已经变成了一个满脸皱纹佝偻身躯的老太太,而这时迎面走来了你儿时的一位小伙伴,她竟然一点变化也没有,还是那个小姑娘,岁月在她的容颜中没有留下一点点的痕迹。那么...

失去爱 -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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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再次见到李梢,婉贞吓了一跳。他几乎变了一个人,头发更乱了,仍然像鸟窝,但现在是飓风后的鸟窝了,两个眼圈是黑的,人仍然白胖,但这就更显得眼圈乌黑,脸蛋儿赤红,像发高烧,满脸胡子茬儿。李梢告诉婉贞这三个月来几乎天天彻夜不眠,实在受不了了。他已经尝试了各种算法,但没有一点结果。简直要崩溃了。可能需要微分几何。他对婉贞说:我不懂微分几何。李梢颓然坐下,自我解嘲地解释,说他现在黔驴技穷了。数学不是万能的。然后点上一支烟,却又自言自语:越是弄不出来,越就放不下。要疯掉了。失败啊!说罢摇摇头。婉贞心疼,早知这样不应该把他拉下水,想安慰一下他,可这时李梢从烟雾中抬眼看着婉贞问,那是怎么说的说得来的?婉贞问,什么是怎么说的?李梢说,就是灵柩里有牛叫的那段。婉贞又背给他听。李梢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这就对了。 婉贞依然不知道他说“这就对了”是什么意思。但只得如此了。她安慰李梢。这时李梢已经恢复。他摇摇头,起身从保险箱里取出一个小方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块石头、一张纸条和一个扁圆形装着一块朱砂印泥的小瓷盒,婉贞已经看见纸条上写着极小的毛笔字,还有一方朱红色的印记。李梢指给她看,说这是赠给她的。纸条上还有李梢的题记。婉贞没有敢去拿那颗石头,而是拿起了那张印着印记的纸条仔细看。一看却惊奇地发现印章上并不是她的名字,而是一个奇怪的符号:                                                                    她问李梢这是季老笔记最后的那个符号吗?李梢点点头。那个符号他们至今也没有猜出是什么意思。它就突兀地留在那里,做为季老笔迹的结束。李梢现在把它刻在了印章上,他刻得质朴,生动,浑然天成,让婉贞看了觉得有说不出的优美。她想那么这个符号可能就是谜的意思,是谜中之谜。李梢很小心地拿起那块石头,好像舍不得似的看来看去,告诉婉贞这是块很好的石头。婉贞看到那方石头极油润。然后,李梢小心翼翼地把...

失去爱 - 99

 * 在裴615的那篇奇文中他还谈到: “当今的世界许多问题,诸如社会制度的不同,政治理念的冲突,公平,正义和犯罪等等,最终都将通过科学技术才能得到有效解决。其实,人类社会当今面临的最深刻的变化是全面的技术化。人从所处环境到自身都在被科学技术改造着,技术也在对人自身的精神和肉体进行着持久、深刻地改造。这种异化伴随着人类对技术的疯狂追求而在不断自我强化的加速发展。这种技术对人的异化才是人类面临的最严峻的问题。人类最终将被机器缓慢地消化替代。这是人类进化的大结局。 从人类第一次制造使用了工具的那一刻,地球进化的历史就改变了。人类的进化从此和这个星球上已经进行了几十亿年的生命进化的过程发生了本质的不同。过去所有生命的进化都是一个被动的过程,自发突变,自然选择,变成一个主动的进化过程。而现在人类不再是被动的通过突变,来适应自然,被自然选择,人开始通过制造工具来使自己更强大,适应自然,征服对手。人按照自身的意愿设计改造自己,使人渐渐脱离了生物性,变成了另一种存在物了。”     * 马登教授的讲座,婉贞很早就来了。随着时间临近,越来越多的学生老师陆陆续续进来,然后,婉贞突然看到那个在她的讲座上唱过呼麦的男孩子竟然也走了进来,在她身后不远处就坐。这回不会错了。婉贞赶快合上笔记本,转移到他身边坐下。那个同学也认出了婉贞,礼貌地向她打招呼。婉贞忙问:同学你叫什么?他说叫李梢,木子李,树梢的梢。婉贞问他在哪个系,他说数学系,在读研究生。婉贞大吃一惊,不能相信地问: “数学系?” “对,数学系。” “研究生?” “对,研究生。” 李梢是浙江人,家里世代中医,在当地很有名气。李梢从小就读古文,背古诗,学习书法、篆刻,但上学后却喜欢上了数学。家里虽然希望他能继承祖业,倒也并没有强求。因为他家的医术就是从母系传来的。当年外婆家是世传中医,但到了外婆的父亲时只有一个女儿,结果外公就入赘进来,而外公是为了娶到外婆,才到外婆家来学习医术。好在中医自古就有“秀才学医,笼中抓鸡”之说,也就是说一个人的文史功底如果好,学起医来就容易得多。李梢的外公诗琴书画样样精通,学养深厚又禀赋过人,所以最后不仅尽得家传,还青出于蓝,成为当地一方名医。只是虽然成为名医,但外公仍然是一介文人雅士的派头,看病不要钱, 给多少就收多少,遇到穷人不仅免费诊病,有时还送药,甚至送钱。他的理论是,穷人回...

失去爱 - 98

 * 抛洒骨灰的整个过程,沈菲表面上显得很平静,但回家后,她就吐了。然后,突然间感觉人像虚脱了一样,四肢无力。她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睡了一天。到第二天就好了。可是,起来不久发现右手说不出的别扭。她把右手拿到眼前看,翻过再翻过去,然后,把左手和右手放在一起,对比着看。一整天她反复活动这只手,扭来扭去,做各种动作,感觉就是不对劲,但不能确定是否是心理作用,一直回想昨天自己用左手抱着小峰的骨灰盒,右手抓骨灰,碾碎了再抛洒出去。当她的右手刚一接触到骨灰时,身体像放电,从接触到那白色东西的指尖传遍全身。她哆嗦了一下,倒吸口凉气。指尖又麻又涩,感觉是相当怪异的。那东西摸起来让她浑身不舒服。但后来渐渐就麻木了。从这天晚上沈菲开始做各种关于手的噩梦。一个梦里梦见自己用手抓住一块烧红的烙铁。她惊得赶快甩手要扔掉,但烙铁却粘在了手上,怎么扔也扔不掉,手烫得滋滋作响;另一个梦是手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却一动不动。在梦里折磨她的不是手被烧灼的疼痛,而是对于握着一块烧红烙铁的恐惧;还有一个梦是沈菲梦到自己握住了小峰的一只手,可是只有一只手。那只手很白,没有血色。沈菲拿着这只小峰的手,想把它扔进垃圾桶,但又想怎么能把自己丈夫的手扔进垃圾桶里呢?可是她也不能老是这么拿着它啊!于是,她还是掀开了垃圾桶的盖子,把手扔了进去。但这时小峰的手却自己在空中翻过来抓住了她的手,在梦里沈菲感觉那只手抓住她的动作非常悲伤,像是无助的哀求,一个落水者伸出的一只手。沈菲每次吓醒都发现自己的右手紧紧地蜷缩成了一个爪子,僵直发酸。接下来,沈菲的这只手开始变得运动不灵,连用筷子都费劲。沈菲担心是脑血管出了问题,于是打电话叫来出租车,去了私立医院。在医院里沈菲住了几天,接受各种检查,没有发现任何问题。医生满意地告诉沈菲,她的身体状况好得令人惊讶,心脏还像一个小姑娘。接着,他说起了自己的奶奶,说他奶奶的身体也和沈菲一样好,今年都100岁了,但身体还是很棒,没有一点毛病。说到这儿医生打了个手哨,然后透过黑框眼镜,看着沈菲安详微笑。沈菲不高兴地质问医生,她有那么老吗?医生说,不,你仍然很年轻。沈菲依然不高兴,嘟囔着:我可一点也不老。但却不相信她的手没有问题。她的手的确有问题,麻木不仁,没有劲而且运动不灵啊!在手出现问题之后,她还开始噩梦频频。医生转诊她去看看心理医生。 沈菲的心理医生是一个华裔。很年轻。在美国读的本科,然后又研...

失去爱 - 97

 * 沈菲一个人坐在家中流下眼泪。小峰正在医院抢救,沈菲此时感觉这个家空寂得让她恐惧。她无法忍受这种空寂。这些年来,女儿不在了,两个人相依为命。他们在国内资助过几个贫困地区的孩子上学,但从来没有见过那些孩子。在美国,他们每年也都会给一些帮助儿童的组织机构捐款。他们还曾想过给国内帮助失独家庭的组织捐款,但没有找到这样的组织。小峰在这些日子里不愿意外出,总是呆在家里;沈菲则仍然很活跃,经常在外面跑,参加各种社会活动,有很多朋友。她一直不承认他俩老了。但这次小峰住院后,她不得不正视了。她不敢想小峰不在了,自己将怎样一个孤独的走下去。是的,他们现在是老人了。沈菲又想起当年和库克的那些谈话。她记得库克那时曾询问,她是否去过老人院采访过那些老人。沈菲摇头,库克说,我们做基础科学的人就是这样,我们关在实验室里研究延长寿命的方法,转入一个基因,或者灌服某种药物,然后,你的线虫、果蝇、或者小老鼠的寿命延长了20%、50%、100%,你觉得非常有成就感。p<0.001,有极显著统计学差异,结果是可信的。可是,如果有一天你去了老年院,在那里呆上了几天,你可能就会变得非常沮丧。那些老人们到了一定年龄,就普遍的身体情况变得很差,骨骼严重佝偻变形,推着车子移动,歪着脑袋看你抬不起头来。很多人生活不能自理,需要年轻人陪护照料。有些躺到床上或者从床上起来,都需要用吊车将他们吊起来,两个护士在旁边帮助。身上常常有这一股子尿味儿。他们的生活每天就是坐在那里发呆,或者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然后醒来接着看。你不得不说,电视是人类一项最伟大的发明,充满了仁慈,消磨掉人生多余的时光。很多人都有定向障碍,搞不清时间和地点,有些则完全痴呆了。他们几乎每个人身上都有着各种各样的病痛,常年折磨着他们,那些疾病已经不可能再被治愈。他们大多数人并不快乐,性情古怪,表情阴郁。他们的医疗护理费用耗资巨大。 沈菲仿佛又听见库克那爽朗的孩子般的笑声啦,回响在这栋空洞的大房子里,那孩子般的笑声,但一听就是一个老人的笑声。像孩子一样的老人和因为基因突变而变得像老人一样的早老症儿童,前者,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是个老人;后者,一眼就能让人看出仍然是个孩子。是的,衰老是不容否定的。是无法战胜的。 沈菲想,自己将在这间大屋子里行走越来越缓慢,吃力,直到有一天,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都可以成为一次旅行了。不,她想,简直就是一次...

失去爱 - 96

 * 那天,小峰把车开进纽约后,道路立刻拥堵起来,小峰盲目跟随车流,开进市区。但一进入市里,他又开始感觉到那种恐惧了。小峰不停观察着路边的大楼。后面的车总在按喇叭。小峰不能理解。最后,他索性慌张地把车停在路边,自己下来背着包,徒步行走。背包很轻,里面装着女儿的骨灰盒。但没有人注意到纽约街头的这个奇怪的老人。 步行时,小峰仍然在观察着两边的大楼。他发现在大楼的冷漠外表下隐藏着一个秘密,那就是,这些大楼是有生命的。大楼在不断繁殖,它们正在悄悄占领我们这颗星球。它们是一种逆转录病毒。和我们人类以及其他生命体不同,逆转录病毒携带的遗传物质是RNA而非DNA。它们侵入细胞后就会以自身的RNA为模板,合成出DNA。入乡随俗啊。小峰想,这真可怕。他们的样子变得和我们的基因组DNA一样,但是他们合成出的DNA的信息却是逆转录病毒RNA的内容,然后他们就插入我们的基因组里,混入我们身体的最深处。也就是说,我们的基因组里有大量的逆转录病毒的DNA成分。它们在悄悄地改变我们的遗传信息,占领我们的基因组,控制着我们的生命过程。这些大楼、这些机器,都在改变着我们。这些逆转录病毒来源于外星文明,外星文明正是通过它们在逐步地,隐秘地,又是有计划地,控制着我们地球上的生命。我们人类正在按照外星人的设计一步一步地转化着。这些都是写在逆转录病毒里的一个历时几亿年的大计划,过去没有人真正读懂。这些大楼、这些机器,都属于这个计划,它们正在控制着我们。小峰一边走,一边在头脑里飞快地思索着,既兴奋又感到害怕。过了不知多久,他口渴了。于是,他站在街头茫然四顾。然后,就走进一家咖啡店。 当店员问小峰想要点什么时?小峰说:咖啡。店员又问什么咖啡?小峰看见了店员的脸,那是一张年轻白人的脸,充满他的视野,非常白,上面有一双淡褐色的眼睛,像两口井,下巴长满浓密的胡子,密密麻麻。密密麻麻。这是一个犹太人。小峰又抬头,看见他的头顶上扣着一个巴掌大瘪平的像杯子垫一样的黑色小帽子。他再次说,咖啡。店员转过身,指着身后一块写满字的牌子,逐一告诉他有各种不同的咖啡。刚才在转头的瞬间,小峰看见那双眼睛的深处荡漾起一个不耐烦的神色,也许,是厌恶。小峰想到,白人。当他说到“Espresso”时,小峰点头,说就要这个,Espresso。Espresso?店员转过头,拧起了眉头,说,你确定?这个很苦,非常苦的。小峰点点头,说,sure...